小時候每逢端午,我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大人把粽子緊纏慢裹地包住,在家長里短的細碎人聲中,仿佛能知覺到歲月在那一雙雙包粽的手中徐徐滑過。
奶奶會從壇子里拿出幾枚腌制了許久已近流油的咸鴨蛋,端出散發濃郁而清新菰葉香的粽子,然后溫一壺黃酒,給圍桌而坐的子子孫孫每人斟滿一杯,然后溫順地在爺爺身旁坐下。
彼時彼刻粽香在嘴里流溢,酒暖在胃里,光陰透過樹隙穿過窗戶,灑在每個人臉上。白墻之上人影幢幢,屋外蟬鳴聒噪,門口的老貓瞇著眼匐在地面.....
那時的我以為日子往后皆如此。
如今又至端午,人們一個不落地傳承千百年的風俗去紀念屈原,有時候我挺羨慕他的,人人都知道他的憂愁,人人都了解他的心事,人人都認可他的選擇。而現實生活中的每個人都像我小時候看到的那些被纏繞的粽子,將成長的遭遇、年少的憧憬、無法排遣的情緒都緊緊束縛在心底,生怕它們有一丁點的外露。
長大后離家,在陌生的城市游走,戴上耳機將自己與人群倔強地隔開,一個人的漂泊總是灰頭土臉的時候居多,即使不表現在臉上,心里還是有深深地落寞。
我現在的生活里,許久不曾見過有人包粽子,沒有金黃流油的咸鴨蛋,也沒有人再來為我溫一壺黃酒,那些曾經真切溫暖的感受全都風流云散了。
不久前在一處客家小鎮看到名叫“悅觀潮”的黃酒,濃郁的香味將我一下置身于小時候那張家人圍滿的餐桌。
我突然想回家看看了。
這些年家里的人都奔赴各自的遠大前程,尋求好的營生,爺爺也已下世,家里只剩奶奶一人。即便如此,她依舊虔誠地完成端午的各種儀式。咸鴨蛋與粽子的味道還是沒變,只不過這次的黃酒換成了“悅觀潮”。奶奶一個人制作黃酒是困難的,她許久不釀了。我想,她也應該很想念它的味道,對于她而言,這便是最好的禮物吧。
奶奶先給我斟滿,又給她自己倒上一小杯,沿著杯口小抿,露出滿足的笑容。
“這黃酒比我做得好,我老了,這樣好的味道再也釀不出來了。”奶奶感慨。
“在我心里,奶奶釀的黃酒最有味道。”
“吃粽子啊,總得預備一點黃酒的,粽子占肚,喝下黃酒人又輕快了。”
是啊,有什么是酒無法消化的呢?不只是粽子,那些深夜無法自遣的空虛、那些無法外說的失落情緒,都只需要依托酒就能消釋。而黃酒相較于其他酒,更契合我的生命體驗與靈魂深處的記憶,也帶給我更多慰藉。“悅觀潮”的酒瓶靜立在桌上, 我摩挲它的表面,看著奶奶花白稀疏的頭發,感受到某種呼嘯而過的時光......


















發表評論共有0訪客發表了評論
暫無評論,快來搶沙發吧!